1987年3月20日中午。北国江城吉林市。入春以来一场少见的大雪。
空军医学专科学校的几百名干部、战士、教员、职工、家属纷纷赶到空军吉林医院。学员们戴起了黑纱。驻地附近的工人、农民、教师三五成群地送来了花圈和挽幛。人们在院子里排成长长的队伍,默默地站立了一个多小时,鹅毛大雪像一朵朵白花落满衣襟。人们是来向一个知识分子,向空军医学专科学校医疗仪器教研室主任张喜臣同志的遗体告别的。
现在人们不大轻易掉眼泪了,这一天,许多人却止不住地哭出了声。
一个退休工人,昏倒在张喜臣的病床前……
3月15日,星期天。下午5点多钟,张喜臣要去市里看望退休老工人李明海。张喜臣对爱人金桂芬说:“李师傅的老伴去世已经7天了,不知道他现在咋样,我这就去看看。”桂芬说:“天快黑了,十几里路,马路上又有冰,不好走,改天去吧。”“平时没空,今天还有点时间。”说罢,骑着自行车往市里李师傅家奔去。
张喜臣跟李明海是老熟人,20年前他们在某航校工作,张喜臣当教员,李明海是印刷工人,李明海给张喜臣印过教材。后来,李明海到地方工作去了,但工作结成的友情,张喜臣一直没有忘记。张喜臣在李师傅家呆了两个多小时,离开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。就在回家的路上,53岁的张喜臣因突患脑溢摔倒在地。虽经全力抢救,仍然无效,不幸于3月18日逝世。
在张喜臣病倒的第二天晚上,年过花甲的李明海赶到医院。他见张喜臣昏迷不醒,不禁捶胸顿足,哭诉着说:“老张啊,老张啊,你是为了看我这个老头子才摔成这样的啊!”话没说完,就昏倒在张喜臣病床旁。
一个年轻的小伙找上家门,面对遗像跪了下来
张喜臣逝世后的第13天,一个身穿劳动服的小伙子找到张喜臣的家。小伙儿叫李多强。桂芬在市第十一中学任教时,张喜臣一家在中学对面的莲花胡同住过15年,与李多强家是邻居。这15年里,前5年张喜臣在航校工作,每周回家过星期天。后10年,张喜臣调部队工作,每年回家休假。大凡回到家来,他总喜欢帮助群众干这干那,吴嫂家里缺个擀面杖,他给刮一根送去;张大爷腿脚不好使,他给做了个拐杖;张福贵常年有病,不能干重活,张喜臣每年夏天都要帮他家脱两吨煤坯,光着膀子干活,把身上的皮都晒脱了。邻居们说:“逢年过节,金老师盼老张回来,我们也盼他回来。”
李多强左手长了6个指头,孩子们不懂事,见了他就取笑哄闹。在他8岁那年,张喜臣劝他父亲李忠瑞给孩子做手术。老李说:“我上有老,下有小,一人抚养8个人,哪有钱上医院?多个指头就多个指头吧,只要不碍吃不碍长就行。”张喜臣没说别的,自己拿80元钱把李多强送进医院做了手术。李多强今年21岁,在砖厂当工人,当他听到张叔叔去世的消息,下班没回家就从厂里赶来了,面对张喜臣的遗像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……
“到我能走的那一天,我一定要去看张主任”
张喜臣1960年毕业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,作为一个在党培育下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,他不忘知识是人民给的,要把学到的知识奉还给人民。
护士测量病人体温后,要用手使劲甩几下,才能使水银体温计复位,这是司空见惯的事。如果测量一个、两个病人还算不了啥,可是谁能想到,搞一次病人体温普测,几十个、上百个体温计甩下来,护士的胳膊都甩酸痛了。有个年轻护士李丽朝提出要研制“体温计电动复位器”,可是缺乏机械设计和制作方面的知识,张喜臣听说,热心给予支持。白天教学工作忙,晚上他把小李请到家里,给她讲解有关知识,还为她设计图纸,加工零件。女儿小红担心爸爸过度劳累会影响身体,劝爸爸要注意休息,可张喜臣听不进去,总是说:“年轻人好学上进,积极搞科研,我见了高兴,不觉得累。”“体温计电动复位器”研制成功后,在5秒钟内一次就能甩40个,使用起来很方便,受到护士欢迎,1985年参加了北京医用器械展览会。这项成果上报后没有被评上奖,小李有些想法。张喜臣安慰她说:“我们搞科研的目的是为了减轻劳动强度,提高工作效率,得不得奖是无关紧要的。”在张喜臣的支持下,小李搞科研的劲头更足了。
去年春天,小李所在的二外科接收了一个截瘫病人温树村,是吉林市郊区的青年农民,在一次伐树时不慎砸断了腰椎,下肢瘫痪,大小便失禁,生活不能自理,产生了绝望的念头。张喜臣听小李说起这事后,一次次到医院看望他,给他讲张海迪的故事,鼓励他要坚强起来,并和小李一起制作了一个功能练习器送给他,帮助小温恢复下肢功能,鼓起生活的勇气。小温说:“到我能走的那一天,我一定要去看张主任。”
在他的桌子上还放着没来得及修完的三块手表、
一块怀表、一只血压表、一台电子计算器、
两台半导体收音机和一台电动机
张喜臣手很巧,又愿意给人家帮忙,他家成了个“修理门市部”。不分是领导还是群众,不分是干部还是战士,谁拿来活他都干。看大门的老师傅的手表不走了,战士的收音机不响了,教员家的电视机出了故障,他都利用业余时间帮助修理,不收分文,也不受礼。有一次,帮别人修表,缺个零件,一时配不上,他就把自己表上的零件拆下安上。去年夏天,有一个星期天,他爱人在门外洗衣服,见一个教员手里拿着一副断了的眼镜,边进屋边招呼:“老张,把我的眼镜给修一修。”这位教员高度近视,离不了眼镜。桂芬见他进屋,不一会儿,戴着眼镜乐呵呵地从屋里出来了。她感到纳闷:怎么修得这么快?进屋一看,只见老张手里拿着她的一副眼镜,上面缺了一条腿。张喜臣说:“你是平光镜,一时不用不要紧,先给他安上,等买了眼镜腿再给你安上。”去年年底,学校葡萄园有个临时工郝大爷,把一个老掉牙的挂钟给张喜臣送去了。为了换个零件,张喜臣利用休息时间到市里的钟表商店去买也没有买到,后来他就自己动手车了一个给装上了。一天早上,邻居王淑兰为孩子补裤子,突然缝纫机坏了,她急着要上班。张喜臣遇上了,对她说:“你上班吧,我来帮你修。”王淑兰中午回家发现,不但缝纫机修好了,连孩子的裤子也让张喜臣给补好了。
张喜卧究竟帮助群众做了多少事,干了多少活,谁也说不清。他死后,在他的桌子上还放着没来得及修完的三块手表、一块怀表、一只血压表、一台电子计算器、两台半导体
收音机和一台电动机。
他从事应用性科学研究,取得了13项成果
张喜臣在大学学的是装甲专业,1962年调到空军后,先后在航校、航空兵部队、医校等单位工作,有许多知识都得从头学起。由于他刻苦钻研,很快胜任工作。
张喜臣曾组织了两架飞机的大修和30余架飞机的中、小修,改装飞机30余架。他曾到过条件艰苦的戈壁滩,参加原子弹爆炸试验,任飞机抢修组组长。他受空军委托,承担援外设计任务,负责设计加工了全套飞机发动机教学实验器及模型等。他从事应用性科学研究,取得了13项成果。其中“飞机发动机推力试验器”“涡轮功率试验器”获军队科技成果二等奖。他参加研制的“人体解剖学多形式彩色教学投影片”获军队科技成果三等奖。他利用两台报废的涡喷—5发动机改装的扫雪机,省力、方便、效率高,结束了机场冬天动用民工扫雪的局面。为了模拟复杂气象条件下的飞行训练,他和另外一名同志一起查找资料,反复试验,利用无线电高度表来控制机械传动装置,设计制作了“飞机暗舱罩自动开罩装置”,既增强了模拟飞行的真实感,又减少了飞行员空中操纵动作,保证了安全,被空军推广。
“超负荷”
“超负荷”,这是一个危险的字眼。可张喜臣有着他独特的理解。他说:“工作多,人手少,每个人的负荷就加大了,干着超负荷的工作,才能使自己受到锻炼。”医疗仪器教研室是个新建单位,人员缺编,教学任务重。他一人承担了《电工学》《制图学》《机械基础》和《普通医疗仪器》4门课程的教学,最近5年来授课2000多小时,编写教材和大纲20多万字。他曾4次荣立三等功,4次受嘉奖,先后被学校和沈阳军区空军评为优秀党员、优秀教员和学雷锋先进个人。他领导的教研室组建3年,年年被学校评为先进单位。
张喜臣工作起来不分白天黑夜,不管分内分外。1988年3月,组胚教研室进行的科学实验“放射线对鸡坯影响”有13天了,正在这关键时刻,电业局连续两天停电,教研室备用的柴油发电机又坏了,鼓捣了一个下午也没有修好,把主任窦肇华急坏了。张喜臣下班路过,见围了不少人在修理,便挽起袖子主动上前帮忙。晚上8点多了,桂芬见老张还没回家,担心他有高血压,摔倒在什么地方,打发孩子找了一圈,没找到,心里就发毛了。张喜臣修好发电机回到家,已经很晚了,他见爱人正在焦急,就半真半假地说:“金老师,我错了,下次一定请假,先给弄点吃的吧。”桂芬本来想跟他“吵一架”的,这时又能说什么呢,赶紧去厨房为丈夫热饭菜去了。由于张喜臣及时帮助修好了发电机,使组织胚教研室这项科研成果取得了成功,他们撰写的两篇论文在国家级杂志上发表,并获得了优秀论文奖。
张喜臣的血压有时高到220,可他经常干着“超负荷”的工作。他有时也感到劳累,曾对爱人说:“有时间真想好好躺一天。”可组织上真要他休息时,他说啥也不愿离开工作岗位。校长、政委几次提醒他,要他到医院去检查身体,他顾不上去;一位副校长给他要好了小车要送他上医院去治疗,他执意不上车;训练部一位副部长把去辽宁兴城的疗养证送到了他手里,他也放弃了。
张喜臣和一位教员谈过自己对人生的看法,他说:“人生最幸福最需要的是能够为党工作。”他从不嫌工作多,光今年,他除了要完成教学工作外,还要和微生物寄生虫教研室的同志一起搞“自动推片机”;和组坯教研室的同志一起搞“花粉采集器”;和电教中心的同志一起搞“显微镜录像屏幕显示装置”;和病理教研室的同志一起搞“脑血压测量器”,机器正在设计中,他自己却在这个病上先走了。和他一起搞设计制作的吴德林主任痛心地写道:“壮志未酬身先死,常使英雄泪满襟。张喜臣,你走得太急了,太早了……”
君子兰和小白花
毕业学员孙沛听说张主任病重,连夜坐火车从空军公主岭医院赶来,日夜守护在主任身旁。
张喜臣逝世的消息传出后,医疗仪器班全体毕业学员分别从全国各地发来唁电、信件,寄来悼念的诗歌、文章。
空军昆明医院的尹松琦给金老师写信:“主任走了,我们都是您的孩子,有事尽管吩咐,让我们去办。”
空军汉口医院的刘旭明,因路途遥远来不了母校,在宿舍里点上了一柱香,寄托自己对恩师的缕缕思念……
空军临潼疗养院的李祖兵遥望北国,热泪长流,向他日夜思念的主任三鞠躬。
空军杭州医院的范宏斌寄来了自己精心制作的小白花,要求放在主任的灵前。
分配在济南军区某仓库的两名学员说什么也不相信张主任会离去,给母校来信说:这不是真的,主任说过今年8月份要来检查我们的工作。他说话是算数的,我们等着要向他汇报,伴着他去游济南的名胜趵突泉、大明湖。
是什么使张喜臣得到了一颗颗学员的心?
张喜臣教书育人,为人师表,用自己的行为影响学员。去年夏天,学员实习装配收录机的时候,他弯着腰挨个教学员怎么看线路图,手把手地教学员怎么焊接,一站就是半天。学员有时看到,主任上课前偷偷往嘴里塞两片降压药,在课堂上讲着讲着,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。学员不忍心了,央求主任别讲了,主任说:“不让我讲课,等于判我无期徒刑。”
张喜臣把无限的深情倾注在学员身上,逢年过节,他总忘不了学员。去年中秋节,他和教研室的同志买了月饼、苹果,送到每个学员手里。去年冬天,学员刘大明患“肛周围脓肿”,十分疼痛,张主任每天下课后去看望他,在他的肛门患处敷贴膏药。学员李祖兵因感冒发烧住进了卫生队,张喜臣一次次去看望他,还给他送去了讲义材料,为他补课辅导。学员吴跃军,收到父亲病故的电报十分悲伤,张喜臣把他接到自己家里,为他做了饭菜,鼓励他用优异的成绩告慰父亲在天之灵。小吴后来立了三等功,毕业时紧紧抱住张主任不放。毕业学员临走前,张喜臣把自己培育的君子兰一盆盆送给他们,勉励学员要像君子兰一样,在祖国的四面八方扎根、开花、结果。
两个引人深思的问题
5月6日,空军医学专科学校党委作出决定,号召全校干部、教员、学员、战士、职工和家属向模范共产党员、优秀知识分子张喜臣同志学习。当地报纸、广播电台报道了张喜臣的先进事迹,在他的家乡双城县、母校兆麟中学也开展了向张喜臣学习的活动。
5月9日,空军医学专科学校隆重召开了张喜臣事迹报告会,全校近2000人听取了催人泪下的报告,反响十分强烈。报告会结束时,校长郭勤提出了两个引人深思的问题:
——作为一个知识分子,张喜臣靠什么赢得了学员的心,赢得了人民群众发自内心的崇敬和爱戴?
——作为军校学员,怎样从张喜臣身上找到自己成长的正确道路?
面对这两个问题的答案,我们将和大家一起继续去寻求。
(《空军报》1987年6月1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