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天特短,才下午5点多,通往吉林市郊区的路,就早已笼罩了沉沉的暮色。寒风裹着雪花一阵紧似一阵。
何子来骑着三轮车,顶风冒雪,吃力地向前蹬,心情比这天气还坏:都怪那个临时工粗心,活蹦乱跳的几十只兔子得了瘟疫,一下子全死了。那兔子是明天要做教学实验用的。要是今晚买不回来兔子,耽误了上课,那可是严重的教学事故啊!自己这个主管空军医专动物饲养室的教保参谋,就是严重失职。
何子来心中暗自感叹:唉!自从到了这个动物饲养室,一年365天,就没有一天安生过。什么兔子生个病啊、老鼠喂个料啊,每天不来查一查、看一看,心总不能放下。有时候母狗下了崽,连续好几天,天天提个饭桶把家里的剩饭剩菜往狗窝里提,跟伺候妇人坐月子似的。不精心点不行啊。那一次,几头猪病了,如不是自己及时发现,给猪打了青霉素,猪就没命了。饲养室里有大小几千只老鼠,上百只兔子,几十条狗,还有那些鸡、猪,都是保障整个学校教学、科研用的呀,万一出了事,我怎能担当得起!这不,今天一大早就出去拉饲料,没顾上来兔子房看看,等卸完饲料回来,就出了这么大的事……
呼啸的寒风,刀子似的。何子来只觉得脸割得生疼。路越来越看不清了,他望着越来越深的暮色发愁:这种时候上哪去买兔子啊?他忽然想起那个家里总爱养些兔子的老宗。对,先找他去。
西行20里,到了老宗家。只买到了9只兔子。这哪里够啊!看着何子来焦急的样子,老宗手一指:“向西行十七八里地有个屯子,那儿有姓刘和姓王的两户人家,爱养些兔子,你去他们那里看看。”
三轮车行进在乡间土路上。这路又窄又滑,坎坷不平,一个颠簸,差点翻车。何子来不敢骑行,只能下来推着走。十七八里若平时在城里不算什么的,可这会显得那么长。不知拐了多少弯,翻了多少坎,何子来深一脚,浅一脚,只觉得走了很长很长的路,才找到姓刘和姓王的。算没白忙乎,又买了10只兔子。
现在有了19只,还是不够。再往哪去买呀?何子来依然是满脸焦急的神色。姓刘的也是手一指,那姿态颇像老宗:“向西再走七八里地,还有一户养兔子的,去那儿看看吧。”
何子来复西行。天更黑,路更窄。茫茫旷野,不见灯火,不见人影,只有呼啸的风雪。他感到孤独和恐惧。此时的温度是零下30多度。尽管穿着皮大衣,戴着皮帽子、皮手套,何子来仍觉得手脸麻木,仿佛已不是自己的。肚子也是“咕咕”的响起来了,他这才想起,晚饭都没顾上吃。这下算是知道了什么叫“饥寒交迫”。
他忽然一阵后悔:何子来啊何子来,你这是何苦来!要不是当初毛遂自荐到动物饲养室去,如今怎么会在这冰天雪地里遭这份洋罪?都怪自己自尊心太强,眼看着动物室由于没有责任心强的人专管,科里总挨领导批,就觉得面子特别挂不住,主动向科里申请:“让我去动物饲养室试试吧!”说这话时是1989年,这一试就是4年多。30多岁的上尉军官,成天就是和这些猪狗兔鼠打交道,损的人叫自己:“兔司令”“狗上尉”……
再说动物饲养室那活是人干的吗?一进那些鼠圈、兔圈,臊味、臭味以及那些说不清的难闻的气味,熏得人直发晕。那一次,清理鸡粪,大夏天的,一进鸡舍,臭气扑面而来,差点没把隔夜的饭菜吐出来。鸡粪池在鸡笼子下边,人在底下干,鸡在上面拉屎,只能戴顶草帽,弯着腰干,连续两个夜晚才清完,腰累得都直不起来了。衣服上的鸡屎味许久都去不掉……
还有那次,十几只兔子病了,自己到饲养室守护了两夜。那两天爱人正好在医院上夜班,儿子没人照看,只好带到动物饲养室去睡,结果,被跳蚤咬了一身的红疙瘩,回去用药水洗了老大半天,儿子又哭又闹,爱人也心疼得差点跟自己翻了脸…….
往事如烟。要说苦,的确很多苦都吃了。要不怎么人家都不愿干这种差事呢?可军校的教学、科研需要动物,这活总得有人干啊!……
好一阵奔波,终于找到了姓刘的介绍的那个养兔子人家。敲门。深更半夜的,主人极不情愿地开了门。听说是要买兔子,人家连忙摆手:“都是过冬的种兔,不能卖。”何子来生性好强,这会也只好低声下气地求:“学校急等用,卖几只吧,每只多给你钱。”那人动了恻隐之心:“看你这么晚了大老远赶来,就卖你几只吧!”
总算又买了7只。明天实验用的兔子终于够了!何子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生怕这些费尽周折买回来的兔子冻坏,何子来小心翼翼地用草帘子盖在兔子身上,踏上归途。
夜正深沉,郊野空旷,陪伴何子来的依然只有呼啸的风雪。可此刻,他忘了寒冷,忘了恐惧,忘了劳累,心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他甚至构思起饲养的建设规划来:以后要扩大养殖规模,再也不至于死一点兔子就狼狈到像今天这样。至于所需的钱嘛,这两年,我靠养猪和养鸡每年都为学校填补了二三万的动物饲养经费,发展下去,我可以不要学校拿钱,自给自足,并略有盈余…….
他被自己勾划的蓝图所陶醉,心中很得意:“兔子司令”“狗上尉”怎么了?看看那样活泼可爱的兔子,常使人忘却了烦恼;还有那群狗儿,我走到哪儿,它们前呼后拥地跟到哪儿,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,不也挺神气的么……
深夜1点,何子来身披白雪、面色发紫地回到了家,转身把风雪和严寒关在了门外。迎上来的妻子面带怒容:“还以为你死在外边回不来了呢,为了几个兔子,有你这么玩命的吗?”话虽这么说,手里却递过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。
(《空军报》1990年7月24日第4版)